系列小说:重生之我在成都装光伏
第一章
周远睁开眼的时候,后脑勺传来钝痛,像被人用砖头拍了。
鼻子里全是焦糊味。他低头一看,十根手指的指甲缝里嵌满黑色粉末,掌心皮肤翻卷着,露出底下嫩红的肉。
手在抖。
耳边有电流滋滋啦啦的爆响,他猛地抬头——头顶三米处,一块半悬空的光伏板正往下淌着黑烟,支架歪歪扭扭地吊在屋檐边缘,随时要掉下来砸在他脸上。
“艹!”
他一个翻身滚到旁边,后脑勺磕在水泥台阶的棱角上,眼前又是一黑。
记忆像灌了铁水一样砸进脑子。
2024年10月,成都双流,一栋自建房的屋顶。刚才雷暴来了,他带着徒弟在这抢工期,被劈了。
不对。
周远趴在地上,盯着水泥地上自己那张扭曲的脸。不对,他明明已经死了。
记忆里最后一个画面,是2045年那片无边无际的荒漠。太阳高高挂在头顶,没有云,没有风,只有那些巨大的光伏阵列在运转,反射出刺眼的白光。
他在那荒漠里走了三天三夜,水壶早就空了,嘴唇干裂得像老树皮。最后看到的是天上那个发电站投射下来的光斑,白得刺眼,然后什么都不知道了。
怎么就回到2024年了?
“周工!周工你没事吧?”
有人冲过来,把他从地上拽起来。是个年轻人,二十出头,穿着印着“旭日能源”四个红字的蓝色工装,脸上一脸慌乱,额头上都是汗。
“我就说你叫你别爬了,这鬼天气非要上,你现在出事了谁负责?我担得起这个责吗?”
周远盯着他看了三秒。张磊,自己2024年带的第一个徒弟。这个愣头青后来害他赔了八十万,然后人间蒸发。
“叫救护车了吗?”
“叫了叫了,刚打过120。”张磊把他扶到墙边坐下,“你刚才那一下给我吓懵了,那根线直接从你手里弹开,我整个人都傻了。”
周远没说话。他的手捏了捏裤子口袋,摸到一台手机。按亮屏幕,锁屏壁纸是个穿碎花裙的女人,站在成都老小区的花坛边上,笑得很好看。
他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。
是他前妻。2026年离婚,2030年改嫁,2040年就彻底断了联系。
“周工?周工?”张磊凑过来,“你是不是脑子被劈坏了?”
“没坏。”周远把手机揣回兜里,“把梯子架上,那几块板子今天必须装完。”
“你还装?”张磊瞪大眼睛,“你不要命了?”
“死不了。”
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,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。掏出来一看,微信消息,来自备注“马总”的联系人。
那是一长串语音,点开听,女人声音尖锐,语速很快:
“周远你搞什么?合同上写得清清楚楚,这个月十五号之前我家光伏板必须并网,你看看今天几号了?都十四了!你是不是存心想让我多亏一个月发电量的钱?我告诉你,你要是敢耽误我用电,我这就去公司投诉你!”
周远把语音听完,随手把手机扔回口袋。
张磊在旁边小声说:“那个马总又来催了?她一天给你打八个电话了吧?”
“她急什么?”周远站起来,拍了拍屁股上的灰,“她家那套设备前天刚装完,今天调试完就能并网,急这一两天?”
“那我跟她说一下?”
“不用。”
周远爬上梯子,把那块冒烟的光伏板拆下来,扔到地上。板子裂了几道缝,表面全是焦痕,没救了。
他心里算了笔账。一块540W的单晶硅组件,材料加运费加人工,成本大概七百。现在报废了,这单不仅不赚钱,还要倒贴。
“张磊,工具箱。”
“来了来了。”
周远接过扳手,开始卸剩下的支架。他的手还在抖,但动作很稳。多少年了,这套动作刻在骨头里,闭着眼睛都能做。
脑子的记忆像碎片一样往外涌。2045年,全球光伏总装机容量突破十万GW,沙漠里的光伏阵列像海一样望不到边。他还记得自己在那片海里走了很久,阳光烤得皮肤起泡,连呼吸都是滚烫的。
那会儿的人已经不用光伏发电了。用的是天基能源系统,太空电站把能量转化成微波,从天上直接往下打。地面上那些老式的光伏板被拆得七七八八,变成废弃的金属和玻璃,埋在沙子里。
他就是在那个时代里活活渴死的。
“周工,你的手流血了。”张磊指着他捏扳手的虎口。
周远低头看了一眼,那里确实在流血,顺着扳手往下淌,滴在灰色的水泥地上。
他擦了一把,继续干活。
“没事。”
天边又有雷声滚过来。云压得很低,黑沉沉的一片,空气里全是水汽的味道。
张磊仰头看天:“又要下雨了。要不咱们明天再来弄?”
“明天就要并网了。”周远说,“今天不弄完,那个姓马的能把我们吃了。”
“她是挺能折腾的。”张磊挠挠头,“我听公司那边的人说,她老公是街道办的什么主任,跟咱们老板关系挺好的。这单要是黄了,估计咱们俩都没好果子吃。”
周远没接话。
他记得马冬梅。马冬梅,三十八岁,家里在郊区有栋三层自建房,屋顶装了二十八块540W光伏板。她图的是国家补贴,一年能拿好几千,还能省下自家的电费。
她当然急。
但她不知道的是,她的房子两个月后会被认定为违建,光伏补贴会被卡住。她会跑来公司闹,拍桌子摔杯子,要求全额退款。
然后她会输官司,一分钱都拿不到。
那天是2024年12月,周远记得很清楚。他站在法庭门口,看着马冬梅哭得妆都花了,她老公在旁边拍她的背,嘴里骂骂咧咧说着要上诉。
这些事,现在还没发生。
“周工,那块板子废了,咱们库存里还有备用的吗?”张磊问。
周远想了想:“有,仓库里还有两块。明天去拿。”
“那今天还装不装?”
“装。”
周远爬上楼顶,雨水已经开始往下掉了,先是几滴,然后变成细密的线。
他站在屋顶上,从这个角度能看到远处天府广场上的那栋高楼,玻璃幕墙反射着灰白色的光。
那栋楼他也很熟。十五年后,那栋楼的顶层会被一个搞区块链的家伙买下来,改造成私人会所,里面摆着一幅他看不懂的画,标价七位数。
那家伙后来破产了,从楼顶跳了下来。
“周工!雨大了!下来吧!”张磊在下面喊。
周远深吸一口气,空气里全是灰尘和臭氧的味道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掌心还在渗血,雨水落进去,刺得生疼。
他想,既然回来了,那就别再死一次了。
至少,不能死得那么窝囊。
楼下传来汽车喇叭声,一辆白色大众停在院门口。驾驶座上下来一个男人,穿着黑夹克,手里拿着个牛皮纸信封。
“周远在吗?”
周远往下看了一眼:“在。”
“我是街道办的。”男人把信封递给他,“你这边有没有报备过屋顶改造的手续?有人举报你们私自加装光伏设施,要求停工接受检查。”
周远接过信封,里面是几张A4纸,盖着公章。
他的手停了半秒。
张磊凑过来看了一眼,脸色变了:“停?怎么又要停?我们手续都是齐全的,谁举报的?”
男人耸耸肩:“我也只是负责通知。你们先停了,等检查结果出来再说吧。”
说完他就转身上了车,油门一踩就开走了。
雨水打在信封上,墨迹开始洇开。
张磊在他旁边急得团团转:“这他妈谁举报的?肯定是那个老李头,就见不得我们赚钱,天天盯着我们看。上次还说我踩了他家的花,我他妈踩都没踩到!”
周远没说话。他盯着那几张纸,然后抬起头,看向马冬梅家的方向。
那栋三层自建房在阴云底下显得格外刺眼。
他想起来一些事。2024年年底,成都开始搞屋顶违建专项整治,第一批被强拆的就是马冬梅那个片区。那会儿她家刚装上光伏板不到三个月,连补贴电费都还没拿到手。
“周工,现在怎么办?”张磊问他。
周远把信封折起来塞进兜里,抬头看了看天。
雨越下越大,他的头发湿透了,水从额头上往下淌,流进眼睛里。
“明天去马冬梅家,先把并网的事办了。”
“可是——”
“她家电表已经装好了,就差最后一步。”周远擦了把脸上的水,“只要并网了,她家就算入网成功,后面再怎么拆,补贴也跑不了。”
张磊愣了一下:“这....行得通吗?”
“为什么不行?”
“可是咱们今天不是被叫停了吗?万一被查出来——”
“查出来又能怎样?顶多让我们补手续。”周远说,“但马冬梅那套设备要是并不了网,她会怎么样?”
张磊想了想:“她会吃了我们。”
“没错。”周远从屋檐上翻下来,落在地上,膝盖震得发麻,“所以要么她吃我们,要么我们拼一把,自己找条活路。”
雨水顺着他的脖子往领口里灌,很凉。
张磊沉默了几秒:“行,听你的。”
周远拍了拍他的肩膀,然后朝屋里走去。
口袋里的手机又在震动,马冬梅又打过来了。
他没接。
屋里,他的工具箱旁边放着一个笔记本。翻开第一页,上面写着密密麻麻的数据。那是十年前他自己算的一笔账,关于未来五年光伏补贴政策的预测,和市场的走向。
他蹲下来,看着那些数字。有些对了,有些错了。但大部分,他都还记得。
“周工。”张磊在门口喊,“那个举报的事,要不要跟老板说一声?”
“先不说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说了也没用。”周远把笔记本合上,“老板跟街道办的人认识,迟早会有人压下来。但在那之前,我们得先把自己该做的事做完。”
张磊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。
周远站起来,走到窗户边。外面的雨已经下成了白幕,院子里那堆拆下来的旧板子泡在水里,反射出暗色的光。
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,打开日历。2024年10月14日,距离那场光伏行业的大清洗还有两个月,距离马冬梅家的房被认定为违建还有不到三个月。
距离他前妻离开他,还有两年。
他在手机备忘录里打了一行字:
“10月15日,马冬梅家并网。”
然后他往下翻,翻到明年三月的日历,在上面写了个备注:
“政策调整前,清仓全部库存。”
做完这些,他把手机放回口袋,转头看向窗外。
雨还在下,云层里有雷光闪过。
手机又震动了。这次不是电话,是一条短信。陌生的号码,只有一行字:
“你也是从那边来的?”
周远的手指顿住了。
他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,雨水打在屏幕上,模糊了字迹。
外面的雷声越来越近。